江南怀旧心中的星散文

站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我时常会看到两颗忽隐忽现、仅有一尺之隔的星,也就是老人们常说的“一尺星”。它们似奶奶的眼睛,每次看到它们,我就会觉得奶奶仍在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我,令我心驰神往。

奶奶已经离开我三十二年了,我已有三十二年没有感受到她的爱抚了。我至今也不知道奶奶的名字,可是奶奶却在我的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记。每当想到家乡时,奶奶那慈祥的面容就会涌上我的脑海,她那些疼爱儿孙、善待他人的往事就会像春风一样拂慰我那颗烦乱的心,使我趋于淡漠的情感产生融融的暖意……

奶奶是爷爷的续妻,自嫁到李家后。村里人没有不夸赞她的。她年轻时长得很漂亮。既使她将离人世的时候,仍能依稀看到她旧时的风韵。她也是一个热心的人、聪慧的人。她只读过半年私熟,她却能看懂繁体字,闲暇时她经常看《施公案》、《大八义》、《小八义》、《残唐五代史演义》一些旧版书籍。她还经常搂着儿时的我给大伙讲述书中的故事。我当时太小,根本听不懂,却能听清众人发自内心的笑声。

过去的农村时常出现一种叫不上名字的病症,病人发作起来全身滚烫,常常说一些变了音调的胡话,令旁观者心惊肉跳;还有一种惊吓病,得到这种病的人会整天萎靡不振、头昏嗜睡甚至恶心呕吐。奶奶却能诊治这些“疑难杂症”。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样治的,效果如何也不清楚,但是谁家有了病人就来请她,不管谁来邀请,无论早晚,她都有求必应。村里很多人都得到过她的关照。

奶奶这个人非常要强。五、六十年代,农民的生活是非常困苦的,我奶奶的娘家又是地主成分,使得家庭经济状况窘困不堪。爷爷有事很难照顾家里。为了养育父亲和叔叔,奶奶白天下地干活儿,晚上还要进学习班接受改造,学习班时常连续十多天,经常是父亲和叔叔睡着了,她才赶回家,第二天又起大早出工了。可想而知,她每天有多么劳累!有一天晚上,奶奶又和那些五类分子去接收改造。父亲和叔叔太饿了,就自己动手熬玉米粥,水刚刚烧开,还没有向锅里洒面,叔叔突然滑倒,跌在锅台上,一只手重重地触到滚烫的锅边,手上立刻被烫得肿了起来,他疼得大叫,父亲顾不得再做饭,赶忙带着他到赤脚医生那里上药。二人回来后再也没有心思吃饭了,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阵嘤嘤地哭泣声将父亲惊醒,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母亲回来了,她正握着叔叔的手低声哭泣。第二天,她依然满面春风,和别人有说有笑,外人谁也看不到她伤心时的表情……

那件事给父亲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经常教育我们说:“要做一个坚强的人,自己的痛苦别人代替不了。要埋在心里,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软弱来!”

奶奶为自己的事从来不求人,但是为了两个伯父,她向别人说了软话,几乎要跪下去求人家。奶奶的小叔子--我的二爷是一个嘴尖、皮厚、没有一点儿心的人,妻子很早去世,抛下两个孩子,我的大伯、二伯。对这两个孩子,他从来就是不管不问,由于缺少管教,他俩经常到别人家去偷东西,街房四邻对这两个顽劣的孩子又厌烦又无奈,很多人见了他们都摇头叹息,只有我的奶奶不嫌弃他们,还想办法 他们一些衣食。

后来,大伯和二伯遇到了两个狠主儿,一个叫李文龙,另一个叫李文虎,都是近四十的人,他们虽然也姓李,但是不属于我们这个李姓家族。在解放前夕的动乱时期,这一龙一虎都亲手杀过人,那个叫李文龙的,身上就背了两条人命。进入初级社以后,他们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种了一片桃树,桃树结果儿了,他们就发现桃园里经常有断枝、扔在地上的未熟的桃子,于是就在后半夜去蹲坑抓人,蹲得时间越长,心里的气越大,到第四天刚蒙蒙亮时,他们抓住了我的大伯、二伯。二人把这两个只有十四岁的双胞胎扒去衣服捆在桃树上,他们一人提一把牛皮鞭使出全身气力抽打两个孩子,达到了鞭鞭见红的程度。他们已经下了狠心,就是要把这两个孩子活活打死。剧烈得疼痛和极度的恐惧,使我的大伯、二伯大声地惨叫和哭嚎起来。这种变了调的叫声和哭声唤醒了奶奶,奶奶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她胡乱的穿上衣服,匆匆忙忙地冲出门,从房后的土壕上滑下,跌跌撞撞地向桃园跑去,到了桃园她四肢已沾满泥土。

看到两个浑身是血的大伯、二伯,她急忙抓住还要落下的鞭子,急切地说:“兄弟们,再打下去,这两个孩子就没命了,快住手吧!”李文龙和李文虎恕气未消,根本不答应,他俩对奶奶客气地说“嫂子,我们哥儿俩很敬重你的为人,应该听你的话,但是这两个留着也是讨人嫌,长大了更是祸害。何况他们的老爹都不管,您就别管这件事儿了。”奶奶哪能听他们的,紧紧抓住他们的鞭子,激动地说:“我是他们的婶子,怎么能不管,现在不比过去,你们打死人肯定会后悔的。您们如果还不出气就打我吧,我替他们受罚……。”李文龙满不在乎地说:“我不在乎,以后的事儿我顶着!”说完就要挣脱奶奶的手,奶奶这时真得着急了,大叫道:“停手!为了两个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我求你们了!”奶奶说完,就曲了双腿要向他们跪下去。李文龙、李文虎没想到奶奶会来这一手儿,他们被感动了,二人赶忙搀住奶奶,动情地说:“嫂子,我俩可承受不起,罢了,今天我们就给你这个面子!”说完话他们转身离开了桃园。奶奶将大伯、二伯从树上解下来,一手搀一个回了自己的家。这次打击彻底改变了大伯、二伯的性情,他们变得规矩了,后来一个当了兵,一个当了工人。奶奶去世两年以后,他哥儿俩与父亲喝酒时,才含泪讲出这件事……。

奶奶是看着我来到人间的。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出生以后,奶奶几乎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我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和奶奶在一起的。我母亲说,我八个月的时候就断了奶,奶奶就把我抱到她的身边抚养。从我记事起,就感觉奶奶非常疼爱我,对我的任性也非常的宽容。我小的时候,脾气很大。和其他孩子打架,我从来不想吃亏。可是打架时,她总是先拉住我,也不管我是吃了亏还是占了便宜。我吃了亏,抓不到对手了,就气得打奶奶的腿,有时还坐在地上撒泼,而奶奶却很少对我发火儿,总是好言好语地哄我。在我的印象里奶奶是最亲近的人,我那时只要有机会就把父母的东西偷出来,送到奶奶那里。我上学以后,母亲还拿这件事和我开过玩笑,说我是“小汉奸”。

奶奶悉心地照顾我的同时,也时时刻刻在为两个儿子操心。特别是对我那个叔叔操得心更多。我的叔叔高大威猛,声若洪钟,脾气暴躁。年轻的时候经常和别人打架,村里人都不敢惹他,叔叔如果惹了事儿,奶奶就赶忙去劝解,充当灭火的消防员,所以经常替他担惊受怕。直到叔叔调到廊坊市土产公司以后,奶奶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由于常年累月地牢神费力,岁月的印记罩上奶奶的额头。她55岁那年病倒了……

奶奶刚发病,父亲便把她送到廊坊市医院检查,最后查出是患了癌症。父亲和叔叔当时听了非常惊愕、难过。他们安排奶奶住进了医院,谁也没告诉她检查结果。可是精明的奶奶从他俩神色中感觉出病的严重程度,没几天她就从医生那里得知了病情。她非常清楚两个儿子的家庭状况,况且患了癌症就等于被判了死刑,与其耗费家中的积蓄做无望的治疗,还不如回家过几天舒心日子。她打定主意以后,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便不顾两个儿子的阻拦,强行地返回了家。

回家后第二天,她就请来两个乡亲给自己做棺材。那时的家乡仍然盛行土葬,而且不用木制棺材,都用水泥制做。做水泥棺材不太复杂,先用砖块儿砌出形状,贴上一层糙纸,再抹水泥、印花纹,待水泥凝固、晒干以后,把砖块儿掏出来就成功了。奶奶的棺材做成时,已经入夏,为了防止因为暴晒出现裂纹,奶奶每天向棺材的外皮喷一次水。当时还不懂事的我看到这个特殊的物件很高兴,就磨着奶奶把我放到里面玩耍,奶奶拗不过我,又怕棺材晒热了烫到我的皮肤,她便向里面注了一些水,这个棺材就成了我的浴池。一天下午,我在那个特殊的浴池里玩儿,偶然一抬头就见奶奶苍白的脸上显出虚弱、疲倦之色,但是她仍然站在门口和邻家老太太聊天儿。这个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稚嫩的心里,至今都不能忘却……

也许是上天对她的回报!奶奶离世的时候很安祥,也很清醒,据说她对爷爷、父亲和叔叔一一嘱托之后,才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理解死的涵义,对大人的眼泪更是无从体会,既使父亲把我领到灵床旁,掀开蒙面纸让我看奶奶的遗容时,我仍然处在懵懂之中,看到奶奶静静地躺在眼前,我心里总觉得她是在睡觉,没有感到一丝的难过。丧事办了三天,头两天,我仍然无忧无虑地玩耍,有时还顽皮地跑过去拍一拍棺材,想吵醒还在“睡觉”的奶奶。但是到了第三天那种哀伤的氛围令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一上午,我都和小姨、舅母留在屋里,时而静静地听她们谈话,时而向外张望,看一眼忙忙碌碌的大人们。中午招待客饭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缠绕着我,令我没有一点食欲。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大人们吃饭。

大约一点多钟,客饭结束。有人大喊:“准备起灵!”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被揪了一下,急忙向外看,只见棺材已被稳稳地放到了红漆的大杠上,两人一对儿的杠夫也已经各就各位准备抬起来。我立刻想起自己的奶奶,我赶忙从炕上滑下,推门跑到外边大喊:“我奶奶在里边哩,你们把她抬哪儿去,别抬走!”我一边喊一边向着棺材跑,紧随我跑出来的小姨一把拉住了我,我挣脱不开她的手,急得哇地一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不要把我奶奶抬走,我要奶奶……”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更加勾起了亲人的痛,顿时哭声一片,刚才喊“准备起灵”的人眼圈儿也泛了红。仿佛老天也被感动了,他“起灵”喊声刚刚落下,空中就掉下了雨点,随着棺材缓地向外移动,雨点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小姨急忙把我抱回屋里,放到炕上。她一边抚摸我的脊背,一边含着眼泪对我说:“你奶奶死了,回不来了!”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永远失去了奶奶--那个疼我爱我的奶奶,我扒着窗口向外张望,目送着棺材移出大门口,消失在雨雾之中……。

父母和叔叔回家时,全身都淋湿了,裤腿上沾满了泥浆。这场雨下得很奇特,上午的天气还是晴朗的,正式出殡时就下了起来,当众人起好坟头返回时雨就停了。后来,母亲曾经意味深长地提起此事,看她的神态,这场雨仿佛预示着什么。奶奶去世的第二年,我开始上学,经过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军校毕业。后来又提了干,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是奶奶的形象一直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奶奶辛劳一生,始终对生活充满热情,对子孙充满慈爱,对乡亲充满友善。起初,我对奶奶的记忆是朦胧的,是父母和他人对奶奶的赞赏和怀念,丰富了我的记忆。老人们常说:我奶奶一生行好,死后会成为天上的星!

啊!天上的“一尺星”就是奶奶的眼睛呀!每当夜深人静时,我都要不由自主地望一望星空,寻找那两颗“一尺星”,乞盼着能和奶奶相互注视,实现天人的沟通。这两颗星虽然没有日、月那样辉煌,只是群星中普通的一分子,它们却是奶奶的化身,是我心中的星,我最向往的星!

共 4 17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奶奶虽然离去了,但却如一颗星星一般,永远的在天空以另外的方式守候着。其实,在农村都会有这样一种说法,那就是人死后就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在这篇散文中,作者由天上的星,而引出了对于奶奶的回忆。年轻时的奶奶,漂亮、贤淑、热心肠,还会救治“疑难杂症”。所谓的“疑难杂症”就是农村常说的惊吓病,有人来请,奶奶都是有求必应,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奶奶的乐于助人。在艰苦的环境下,奶奶是个坚强的人,心中的苦闷也不会轻易说出来。奶奶从不求人,但是当大伯、二伯被人伤害,生命受到威胁时,奶奶为了救孩子,给李文龙与李文虎跪下了,感动了他们,这才就下了大伯和二伯。奶奶对我的疼爱也倾注了她全部的爱,当奶奶生病离去,当我面对生死离别时,才知道奶奶永远的离开了,而对于奶奶的记忆,对于奶奶给予的爱,却永远的留在了心中。文章朴实感人,语言自然流畅。问好作者,倾情推荐!【:樱水寒】 【江山部·精品推荐 】

1楼文友: 00:17: 问好梦雨,朴实的文字,真挚的情感!欣赏了!祝你创作愉快,期待更多精彩!

回复1楼文友: 06:14:00 多谢点评,辛苦了!

回复1楼文友: 18:20:26 审核文章也很辛苦,在此表示衷心感谢!

2楼文友: 10:02:51 朴实的文字中融进了多少怀念之情啊!奶奶那宽厚、善良的形象栩栩如生!尤其是奶奶从不求人,然而为了两个顽劣的侄子却是给人下跪的画面让人感动!奶奶离开了 我 的懵懂以及不祥的感觉写得细腻!欣赏学习啦!老师的小说精彩,散文也很美哦!

回复2楼文友: 18:22:57 老一辈人生活在艰苦的环境中,但是她们绽放出的人性的光辉将穿越时空,永远留存于后人的心中。

楼文友: 06:46:05 语言朴实,情感真挚饱满,让人感动,引人回忆,欣赏,问好。

回复 楼文友: 18:24:42 美好的情谊温暖人心。问好朋友,欢迎光临!

4楼文友: 09:24:46 看完这篇文字,我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奶奶小时候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有些故事至今还能想起,也教会我很多歌谣 文字流畅自然,质朴无华,情感真挚感人,题目新颖,欣赏阅读

回复4楼文友: 18:26:50 感谢朋友持续关注,望善之花永驻人间,永驻人心!

5楼文友: 09:29: 2 有奶奶的疼爱是一种幸福,奶奶虽然走了,她的爱却依然在心中,就像天上的星星,看见星星就能想起那慈祥的笑容,问好祝贺加精,感谢你为江南带来的精彩

6楼文友: 09: 6:20 祝贺云山梦雨老师佳作斩获精品!

7楼文友: 09:50:52 奶奶永远是我心中的星吧,挂在空中,永不陨落!文字很感人,特别是奶奶出殡时我的幡然醒悟,才明白终于我要永远失去奶奶的疼爱了,才真正懂得生离死别的滋味。问好作者,愿奶奶在天堂里安息!

回复7楼文友: 18: 1:54 出殡场景,至今仍在我头脑中萦绕。谢谢朋友光临!

8楼文友: 1 :54:17 奶奶就是你记忆里的灯,也是你一生的灯,也许这盏灯不会一直亮着,但某一天某件事某个时刻,你需要这灯时,她一定会亮起来,照明你的心你的眼睛!问好作者,祝福作者!

回复8楼文友: 18:28:22 欢迎朋友光临!

回复8楼文友: 18:29:58 红尘中永执一份善念,这是不灭的心灯!

9楼文友: 19:57:24 读罢这篇感情真挚、行文朴实的祭文,我也要抽个时间跑到乡野去仰望夜空,去跟作者争抢 一尺星 ,给我远在天国的父母镶嵌到眼眶中。

好文,令人感动!

回复9楼文友: 21:24:45 咱们都有一颗善良、感恩的心,愿好人一生平安。

回复10楼文友: 17: 8:2 人间自有真情在。欢迎朋友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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