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乡下小姑与嫂子散文

小姑

天还早,尚在睡梦中的我被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惊醒了。奶奶走过来告诉我说,邻居家姑娘金翠出嫁,同时,她哥哥今天娶媳妇。现在这鞭炮声是金翠婆家来娶媳妇了。一听说有娶新媳妇的好戏,我麻溜地起床,脸顾不上洗,也顾不上那冷飕飕的西北风小刀一样刮着我的脸,几步跑到西邻门前,等待着一出好戏上演。

为了穿鞋、扫车、端盘子等等眉目繁多的各种费的吵嚷声,争执声,小孩子的欢呼声,大人们的嬉笑声,还有几声不合时宜的低泣声时不时穿过悠长曲折的胡同,飘入我们守候在外、等着看热闹的人耳中。那些声音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响亮,终于,被一阵鞭炮声掩盖了。伴着鞭炮声,新郎率先走出来了。新郎着一身蓝色中山服,外面披着一件黄色军用大氅。新郎的个子不高,在那群簇拥着他的小伙子中,他除了左右两个胳肢窝那两条飘着的红布条显得耀眼外,实在没有一点出众的地方。那张脸,土黄中伴着黑。很显然,遍布半个脸的胡子是刚刮过的,那硬茬却明晃晃地显摆着,这样,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就别具特点了,整个可用一个字来概括:老。人群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好半天,我终于听明白原委了。

原来,今天是三个哥哥娶媳妇,同时三个妹妹要出嫁。金翠嫁的这个人是楞石村的,这个人的妹妹嫁的是泽下村的,而金翠的哥哥海生即将要娶进门的媳妇则是泽下村那个要娶媳妇的男人的妹妹。大人们说,这叫三换。说这样总比两换好,两换的话,光那个称呼都难得很。是叫妹妹呢?还是叫嫂子呢?将来的小孩,是叫姑姑呢?还是喊舅妈呢?真是为难。大人们还说,之所以把日子定在同一天,是为了保险起见,防止有的人家娶了媳妇,却迟迟不肯把闺女嫁给人家媳妇的哥哥。到头来,闹成什么了。那不,村里俊栓家的还不是就那样吗?俊栓家女儿比儿子大好几岁,所以先让女儿出嫁了,明明说好了的,过几年,等儿子到结婚年龄,那家的女儿也到婚龄了,再娶亲。结果呢,到结婚年龄时,那家女儿死活不肯嫁过来。这边呢,俊栓家要女儿离婚,女儿呢,扯挂着一儿一女两个幼孩。离吧,舍不得孩子,不离吧,这边父母逼得急,婆婆家不讲信用,也确实恼人。弄得她至今还在拖着,婚没离,也不去婆家。父母这儿因嫌她不离婚,也不给个好脸子。致使她整天苦着张脸子,把腰弯得成了弓,原本不错的身架子,现在都成了驼子了。

噼噼啪啪,先是一小挂鞭炮响过,金翠——今天的新娘,被亲戚们簇拥着出来了。她的整个脑袋被大大的红盖头盖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脸。我想象着她那漆黑的杏核眼,那好看的双眼皮,还有那线条分明的小巧嘴唇。现在,被红盖头盖住,是不是,都在笑呢?然而,我分明看见,那张红盖头在一抖一抖的,那被压抑的抽噎声,那鼻子的抽动声,还是从那大红的盖头下飘出来了。

婚车是独轮小推车,就在她抬脚坐上去的时候,她那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抽噎声终于像洪水一样爆发了,她像个小孩一样,当着众多父老乡亲以及父母兄弟姐妹们的面失声痛哭了。人群中女人们有人揉着红红的眼圈,有人掏出手帕擦着眼睛,男人们便以一声悠长的叹息声,表示着他对姑娘的同情和对整个事件的无可奈何。金翠的爹,那个个子矮小的老头没有走近女儿的婚车,而是在女儿上婚车前就扭身往家里走了。或许,他是在躲避,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金翠的娘,那个长着两只门扇脚的、曾经是地主家的 的小老太婆。踮着那双半大不小的、曾经裹过,又放了的半大不小的解放脚脚,从那弯曲悠长的胡同里走出来。她也没有走到女儿的婚车前,而是隔着老远地向着女儿喊:“金翠,别哭,出嫁时哭不吉利。”娘的话像是催泪剂,金翠哭得越发痛了,那身子都伏下来,伏到了腿上。娘的眼圈也发红了,眼圈发红的娘被亲戚拉着往家回,一步一回头地喊着:“金翠,别哭,那样不吉利……”

新鞋子换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该启程了,金翠的哭声被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掩盖住了。小独轮婚车轱辘着独轮子在砾石遍布的小山路上滚动着,走的是一段路,也是一段人生,走向的是一个家,也是一个人的归宿。

嫂子

像是乡下的邻里乡亲们平时交换物件一样,你家缺个镢把,我家正好有镢把缺镰把,好,咱们换一下,就都方便了。这是乡亲们在平日的生活里惯用的方法。而今天,他们却把这种不方便时的交换用具的方法用在了人身上。这不,金翠的爹娘用金翠换来了他们需要的儿媳妇。

随着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传来,一群孩子跑着喊着:“看新媳妇喽!娶媳妇的回来啦!”刚刚看完嫁女戏的我,回到家里,坐到门墩上,眼瞅着堂屋窗下那棵苹果树上,那些叽叽喳喳自由自在戏耍的麻雀发愣。冰凉的门墩还没被我焐热,听到喊声,我一蹦三跳地起离门墩,一下窜到街门外。往我家西邻一瞅,那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娶的新媳妇还在西头,远远望去,人头攒动。鞭炮声、嬉笑声,热闹喧天。

那一群神情各异,形状不同的汉子组成了一个方阵,中间是那个穿着蓝裤子,大红袄的新媳妇。个子矮小的我使尽浑身解数拼命往人群里挤,挤不动,就猫着腰从大人的腿缝儿间往里钻,直累得我脸成了关公,汗涔涔时,总算凑近了新娘子。然而,我看不见新娘子的脸,一张大大的红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大大的红盖头垂下来,把她的脸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这让我无比失望。

“哇,这媳妇也怪漂亮的嘛!”随着一阵惊呼,我才蓦然发现,蒙在新媳妇头上的红盖头早已被哪个捣蛋鬼给扯得无影无踪了,新娘子的神秘姿容一下子暴露无遗。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镶嵌在新娘子唇下左边的豆大黑痣。我脑海里忽然窜出一些看过不多的几部电影里的画面。那些画面,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后妈的形象描绘成了嘴角有颗黑痣的样子。这个新媳妇首先给我的感觉是不美、厉害。因为这颗痣。然而,我却听到人群里大人们啧啧的赞叹声:哟,这媳妇可漂亮啦,你看那身段,出溜,看那眼神,灵动,那薄薄的两瓣嘴片子,一看就是个巧嘴!金翠那姑娘,这下,为哥哥换的这个媳妇,值了!我看见,那些或鼓着,或瘪着的嘴巴一张一翕的,述说着关于这个新媳妇,这家人,还有关于换亲的故事。娶媳妇,喜庆,人们都在笑着。

那些捣蛋鬼们,时不时地要去推搡一下新媳妇,或者把那块儿被他们扯下来的红盖头照着她的头再掷过去,新媳妇的眼睛便时不时被蒙蔽一下,身子略微停顿一下再接着往前走。这个后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叫荣翠的新媳妇冲过那些捣蛋鬼设置的重重障碍,坚定不移地向着她家的方向走着。

颓败破烂的木门框前,一群小伙子已经围成了一堵坚实的人墙,他们是要好好戏弄新媳妇一番的。新媳妇冲了几次都没冲开人墙。旁边便有几个小伙子推搡着她,就在新媳妇被挤成扁饼子的时候,那堵人墙终于开了,人们哄笑着推搡着,簇拥着新媳妇往那狭窄、破败的胡同里走。

院子里,那张石香鼎上早已插上了香烛,只待新娘子进来拜上三拜,便算正式成了这个家族的一员了。

我看见,新娘子被人们拉着,拽着往香鼎那儿去拜神灵。然而,她却挣扎着,往后头使劲儿撅着屁股,手不定地甩着那些扯着她的人的手。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拒绝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吗?然而,她终于在一群人的按压下跪到了香鼎前,并且被人按着磕了好几个头——她正式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员了。

几年后的一个夏天,一群妇女坐在我家院子梧桐树的荫凉下纳鞋底。

一个叫做秀美的小媳妇说着自己的苦恼:“老公催我去上环,可我不想上,又怕不小心有了……”

荣翠接口说:“哪儿有那么多事!不睡一张床不就行了!我和我家海生就常年不上一张床,所以不用上环,也怀不上!。”

“不上一张床,你家大旦、二旦怎么来的?啊?”人群中一个小媳妇憋着笑,一本正经地问。

“就是呢,就是呢!”旁边人们都附和着,大家都嘻嘻哈哈的,“不睡一张床,小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

荣翠面不改色地继续争辩:“就俺家海生那狗样,瞧着他就饱了,谁还想跟他睡!告诉你们,结婚头三年,我没让他碰过我!”

人们越发笑得起劲儿了:“怪不得,那几年,海生的脸上常常青一道紫一道的,原来都是被你抓的呀!”

荣翠到底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朵红晕飞上了脸颊:“后来,要不是为了要个孩子,我还不让他近身,瞧他那熊样儿,一瞅就饱了……”

海生其实长得也并不丑,只是看着有点,怎么说,仔细想想还真像荣翠说的熊样儿。

海生个子偏矮,短胳膊短腿的,要命的是那脖子也是短的,那张脸倒是方的,额头却窄窄的,一丛吊稍眉簇在那儿,像一小撮茅草。那张嘴里不合时宜地镶着一颗银牙,说起话来,一晃一晃的,耀人眼。更要命的是,从那嘴里说出来的话,常常是,要么笑死人,要么气死人。

乡下人,一天三顿饭,一端碗就跑到了大街上,一街两行的,全是人,就形成了一个饭市。大家都热火朝天地讲着各种荤的素的笑话。当大家说到猿猴的时候,海生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直着嗓子嚷道:“我那年去东北做工时,曾被一只猴子拽着睡了一夜!”他的话引得大家一齐把目光射向了他,并且被他的话震得一愣一愣的。正待大家用齐刷刷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时,他却用右手摸了一下那短脖子,嘿嘿笑着,说,哄小孩儿玩的。那些注视着他的大人们便由刚才的希望、热烈神情一下变得愤怒了,有人甚至攥起了拳头,那样子,像是要冲上去揍他一顿似的。他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整点算不上玩笑的玩笑来糊弄人。慢慢地,人们便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了,每每他在高谈阔论大发高调时,人们便悄悄地散了,待他讲完,方发现观众只剩他自己了。

平日里,荣翠与他,总是口角不断。因为荣翠说往东,他偏要往西,荣翠说地里的棉花得尽快收拾了,否则那叉子长得纷纷攘攘的,要影响结桃了,他便赶紧说他要去老谭沟摘梨了。荣翠便骂骂咧咧地吵他躲油滑,说,摘梨子,放你娘的狗屁!现在才几月份了?啊?离摘梨子还差他娘的十万八千里!说归说,海生照样不听她的。于是,吃过饭,两口子便各干各的,互不理睬。

有一段时间,人们常常看见荣翠在晚上往一个光棍屋里跑,于是,关于荣翠与那光棍的各种闲言碎语便在小村里传得纷纷扬扬的。一次,我放学回家时碰到荣翠被村里一个男人截在那条我们上学必经的胡同里,跟她谈条件,说如果她再怎么怎么,就把她和柱子(那个光棍)的事告诉海生。我听见,一向说话尖声大嗓的荣翠,这时却用一种极其低微的,近乎祈求的语气恳求着:“别,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是千万别告诉海生……”

长大后,慢慢离开了家乡,关于荣翠,关于小姑子和嫂子的故事,没有再亲眼见到。却不时从母亲的口里听到关于这家人的故事。

金翠生了一女二男三个孩子,也曾像她嫂子荣翠一样,曾经与那个丈夫闹过别扭。长期住在娘家,就连她的大女儿出生都差点生在娘家,就在娘家人看她快要生了,连忙往她婆家送她时,她把女儿生在了回婆家的半路上。再后来,就像所有的农村家庭一样,过着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荣翠现在已经荣升为奶奶了。

当初,大家都说他生的老大像个傻子,哪里能讨得到媳妇呢?荣翠却硬是凭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数个媒人来为她儿子保媒,最后,从深山里娶得一个老实巴交的媳妇。现在孙子都五岁了。

那次回家,路过荣翠家门口。一个华发飘飘的妇人正在逗弄一个婴儿。那咯咯的笑声依然清脆,一听就是荣翠。时间过去三十年,那声音依然没变。走近了,我们打着招呼,她说身边站着的小男孩是老大家的,手里抱着的是老二家的。两个小孩,一样的娇嫩可爱,荣翠看着他们的神情,充满着骄傲的神气。

西斜的夕阳亮闪闪地照在荣翠脸上,她的整张脸便也有了一种别样的、娇俏的美丽。那是一张历经岁月的洗礼,依然不改对生命热爱的脸庞。那是一张乡下,最普通不过的祖母的脸。

共 45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因着是“乡下”女孩,不管是做小姑的也好,还是做嫂子的也罢,这些女孩因着出生地的贫穷,已经没有了选择自己爱情的权力,她们的爱情被断送了——为着给哥哥或者弟弟换媳妇。文章抓住结婚那天小姑和嫂子的表现,众人的议论,生动展示了她们的情感世界,读罢,令人唏嘘不已。这些女孩,就因为命运不济,生于了贫寒偏僻的乡村,她们便活得没了自己的尊严,只是成了一种可以用于交换的工具,或者两换,或者三换,不管如何,都无一例外成了为自己家族的繁衍牺牲着自己情感的“工具”。她们苦痛过,抗争过,努力过,最终谁也无法摆脱这种悲苦不堪的命运,如文中的小姑,结婚离家时痛哭着,结婚后与丈夫别扭过,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如文中的嫂子,尽管依然过着贫寒的生活,又没有一个自己喜欢或者爱着的人相厮守,即使偶尔有个稍稍心仪的还得偷偷摸摸,怕名义上的丈夫知道。但是这些女孩依然深深热爱着生活,不管岁月赋予了她们多么冷酷的寒霜,她们依然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她们就像那生命力顽强的小草,历经霜寒雪酷,历经风吹雨打,甚至车轮碾压,马蹄践踏,但却依然郁郁葱葱在春天温暖的季节里。文章从嫁出去的小姑、娶进来的嫂子两个视角,重墨详写其结婚时的情景,加之平日生活的略写,展示着这些女孩的婚姻家庭的状态,她们情感世界的那片荒漠令人心如生生切疼,而她们顽强的生命力又让人钦佩。作者将视线投向人世间的一类弱势群体,字里行间充溢着一种悲悯的情怀,而文章结尾嫂子那份看着孙子骄傲的神气,越加衬托出她们爱情悲剧的色彩。作者心怀一种悲悯的情怀,借助结婚时的场景描写,貌似旁观者的不经意瞥见,却将一些落后地区农村家庭女孩子情感世界极度贫穷的悲苦命运淋漓尽致地呈现于读者。佳作,推荐赏阅!【:风逝】

1楼文友: 20:59:05 用文字为自己熟知的那些悲苦的人们呼与鼓,飞扬的善良呈现于淳朴的文字,令人感动。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回复1楼文友: 1 :59:11 风姐好,这些天忙着去学打太极拳了,很少有时间上,所以一直没有回复。非常感谢姐姐的认真细致的,可谓入骨入髓,很喜欢,给姐姐上茶。

2楼文友: 15:02:45 飞扬的文笔越来越成熟老练了!这篇文字,既有叙事散文的特点,也有类似小说关于人物,场景的细腻描写和相对完整的短篇框架。文学作品虽有体裁之分,在表现技巧上是可以相融的,作者深谙了这点,因而散文有了小说的味道,人物形象更立体,通过描述,让读者清晰看到人物内心世界,体会她们的不幸和幸,了解大千世界中某个角落的群体的生活状况和究其不幸的根源,为之动容呐喊。文章重意,如何运用笔墨去淋漓表现这个 意 ,是舞文弄墨者一直追求并不断推高的目标与境界。祝飞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慧眼观世态,拙笔写炎凉。

回复2楼文友: 14:00: 8 姐,说实话吧,有你的支持,就足够了。姐,为了你的鼓励与期待,我会努力的,一起加油吧!

楼文友: 2 :44:10 在过去偏远的乡村,都有换亲的故事发生,因为男孩不好找对象,为了哥哥或者弟弟能娶到媳妇,只有用自己的妹妹或者姐姐去换亲,来繁衍后代。作者意在呼吁社会注重女人的权利,不能任人主宰,怀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善良之心,细腻生动地阐述一些贫穷落后妇女的悲惨命运。

回复 楼文友: 14:01:25 谢谢甘姐来读我的胡扯,天冷,请喝杯热茶,给你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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